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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面裂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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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面裂隙

在時宴走後,沈騖喚來時宴留給他的書童圖玉:“圖玉,幫我開一開窗子。”

圖玉應下,將榻邊的窗子推開,透過樹影的陽光傾瀉而下,為沈騖鍍了一層細碎的薄金,他眉眼間的郁氣也被這不成塊的陽光驅散了不少。

沈騖透過窗戶看向藍天的一角,他已經有半個月沒見到這般寬闊的天空了,這半月間,朝堂之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也不止解憂國是否也會如朝堂這般。

他閉了閉眼,再次吩咐道:“再幫我遛一遛玄夜吧,有勞了。”

玄夜是沈騖飼養的異獸,它狀如飛鳥,類屬象蛇①,與時宴此類能化人形、已開智的異獸不同,它仍然是十分初始的狀態,心智僅如聰明一些的犬類。

“本就是奴分內之事!”圖玉不敢當沈騖的道謝,忙回話道。

沈騖沒再說什麽,目送著圖玉走出臥房。

因體型龐大、性情兇猛,玄夜平日被關在四尺見方的籠子內,籠子放置在院中,時宴房中的窗子正好能瞧見。

籠子被開啟,籠門同院中的青石板相互摩擦發出“滋啦滋啦”的怪響,籠中的玄夜見終於能得到片刻的自由,如箭離弦般沖出了籠子。

圖玉打開囚禁玄夜的籠子後便回房了,打算繼續伺候沈騖。

沈騖看透了對方的心思,道:“騖不習慣有人伺候,你且掩上門下去,我若有需求自會喚你。”

他前一夜本就沒怎麽休息好,嚴重的內外傷也令他虛弱不已,圖玉離開後,他眼皮漸沈,不多時竟沈沈睡去。

這回喚醒他的仍是噩夢,他夢見自己在執行任務時被同伴拋下,只剩他一人在對手設下的陷阱中獨自掙揣。

他雖武藝高強,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,敵人的長劍已經挑破了他的衣裳,就要刺穿他的心口時,忽然一道陰柔的男聲響起:“住手!”

沈騖猛地睜開眼,一只蝴蝶從他眼前飛過,他一陣恍惚,忽然想起一句詩“②為當夢是浮生事,為覆浮生是夢中”。

“郎君?”想是聽到了屋中的動靜,圖玉推門而入。

沈騖這才從分不清是真是夢的混沌中清醒過來,他深吸一口氣,穩了穩心神,答:“無事。”

圖玉再次退了出去。

沈騖瞇著眼看窗外愈發刺眼的太陽,終於撮起嘴學起了象蛇的叫聲——

象蛇同許多異獸一樣,對同類的叫聲十分敏感,這是召喚它們回飼養地的重要方法。

不多時,玄夜果然扇動著廣翅自遠方而來,它停在床邊,等著沈騖下一步動作。

沈騖擡起手摸了摸它的後頸,模擬著象蛇同類之間耳鬢廝磨的模樣,玄夜發出了歡快的叫聲,顯然將沈騖當作自己的同類。

就在這時,玄夜嘴裏掉出了一團一寸來寬、卷成一卷的紙條,沈騖將那團紙放入袖中,而後叫來圖玉將玄夜帶走。

他期盼已久的答案馬上就要揭曉了,錦被覆蓋下的手微微顫抖著,沈騖甚至不知自己此時懷揣著一種怎樣情緒,等他回過神來,袖中那張紙已被自己撫平。

寇邊雁承恩於時宴,恩起長生丹。

短短十三個字,沈騖卻覺得自己仿佛看了百年。

那夜時宴離開,沈騖知曉對方是去了神庭,見對方久不歸,他為了更了解愛人,調查了時宴的過去。

乘黃一族成年前會到人間及蠻荒之地游歷,時宴化名時日安,作醫工懸壺濟世、救死扶傷。

他的醫術算不上頂尖,因此找他的大多是些頭疼腦熱、跌打腫痛的小毛病,但在他游歷的那段時間裏,乘黃一族的長生丹,都是他給出的。

一張張寫著時宴生平的宣紙讓沈騖覺得,好像所有虔誠者都得到了時宴的眷顧、得到了長生丹,只有夏沈樾是個意外。

除了這個,對方去往神庭也令他如鯁在喉——他們明明剛共歷過生死,明明剛互相擁有了彼此的身心,無論哪件事都可以說明,他們那時正是情最濃的時候。

可就是在那種時候,時宴還是不辭而別了,去往了住著曾經愛人的神庭。

回來後時宴有無數個機會可以開口解釋,可是時宴一句話不曾提起。

是時宴對沐劍餘情未了,還對自己皆是虛情假意,抑或是從沒打消過對自己的懷疑?沈騖不得而知,但無論是哪種情況,他都無法忍受。

可時宴不顧一切地救下自己是既定的事實,自己並無利可圖,若不是為了利,那只能是因為情了。

沈騖想,他和時宴必然是兩情相悅的,會不會是時宴有著什麽難言之隱?

他長嘆一口氣,再次閉上眼,他和時宴明明有過抵足相交的時光,他多想像最初那樣,不顧一切地向時宴奔去,可他們之間你瞞我瞞,到底橫亙了太多太多,這些隱瞞就像纏住溺水之人的水草,將他的一腔勇氣漸漸拖拽至深淵。

*

時宴再次回到大巫府時,沈騖正在安睡。他取來藥品,坐在沈騖身邊,準備等沈騖醒了為對方換藥。

沈騖並未深眠,他聽見時宴來回走動的腳步聲,卻並不睜眼,他還是不知道第一句該說些什麽;半夢半醒間,午膳時分到了。

時宴輕輕喚著沈騖的名字,語氣溫柔含笑。

沈騖睜開眼,看到時宴那張過分艷麗卻略顯疲態的面龐,腦中尚是一團亂麻,關心的話卻先說出了口:“他們為難你了嗎?”

時宴眸中有一閃而過的驚訝,但很快被他隱去,他搖搖頭:“不曾。你放寬心。先上藥還是先用午膳?”

沈騖道:“先用膳吧。”

在時宴的吩咐下,精美可口的菜被一盤盤端了上來,時宴扶著沈騖坐起,雖然動作足夠小心輕柔,但還是碰到了沈騖的傷口,疼得沈騖齜牙咧嘴,卻還是強忍著沒發出任何呼痛聲。

時宴看得心疼,輕聲道:“我來餵你,好麽?”

沈騖搖搖頭,臉上帶著滿不在乎的笑:“小傷而已,大巫不必擔憂。”

時宴並沒有勉強,他為沈騖布好菜後,兩人便開始了沈默的一餐,還是沈騖忍受不了這樣無言的氛圍,開口道:“大巫可想好了應對之策?”

時宴點頭道:“你放心,我會保你無虞。”

沈騖緩慢卻堅定地道:“我還是希望能一直同大巫並肩而立,而非成為大巫翼下的雛鳥。”

時宴定定地看著沈騖,許久才道:“好。你好好養傷。”

沈騖問:“那大巫同我說說,要如何擺脫當下困境?”

“獻假丹方。”

沈騖一聽旋即了然,他又問:“如何讓他們相信這是真的丹方?”

時宴大概也沒想好具體的對策,只道:“屆時隨機應變便是。”

時宴說完,便取來紙筆,將長生丹的子方寫下,只不過將早已絕跡的七星膽換成是一位常見的草藥,這樣若楚齊賢或楚寧邦到神庭核實,也極有可能被當成真正的長生丹丹方。

待丹方幹透,他將那張薄薄的紙折好,放到自己的貼身衣兜中,他要在三日之限的最後一日獻給楚寧邦——他要為沈騖爭取到盡可能多的恢覆時間,萬一他騙不過那對天家父子,他們也好逃跑。

沈騖靜靜地看著時宴做著這一切,陽光打在時宴的側臉,為他鍍上一層金光,就好像……對方是從天而降的神祇,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。

“倘若大巫諸事順遂,想成為怎樣的人?”沈騖看著時宴開了口。

“是獸。”時宴糾正了沈騖的錯誤後才道,“我想雲游四方,成為像寇邊雁那樣的一代名醫。你呢?”

沈騖在心中誹謗,以時宴的天賦,能不治死人都是上天的恩賜,但他唯恐時宴知曉自己被調查了,只能將這句話憋在心裏。

他望著湛藍的天色,幻想著自己飛檐走壁的英姿,扯著嘴角笑:“我想做一個為國為民、以武犯禁的俠客。”

“放心去做。”

沈騖回過神來才發現沈騖已經走到自己身邊,眼神溫柔而堅定,兩人眼神交匯時,時宴繼續說到:“待此間事了,你便去做自己想成為的人。”

沈騖回想起早些時候的那個夢,他早已用自由換了生命,他的一生恐怕早已無法自己主宰,但他不想讓時宴知曉,便掩住唇邊的苦笑,點頭道好。

時宴順手拿過案頭放置的藥,沈騖乖順地配合著時宴上藥,裸露的脊背是畫師也未敢勾勒的完美線條。

時宴的手游走在沈騖勁瘦卻布滿傷痕的腰上,被指尖加熱過的藥膏塗抹在縱橫交錯是傷疤上,沈騖痛得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。

“痛,為什麽不喊出來?”時宴問。

沈騖的手攥緊了被子,手背上滿是暴起的青筋,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:“習慣了。”

時宴輕嘆,比起他對過往的坦誠,沈騖對過往可謂是諱莫如深,他只知道對方由酒人的奴籍變作了普通人,然後在殘酷的訓練中成為了皇帝的近侍,之後便成了他的刀馬侍,其他的一概不知。

也是在這時候,時宴才發現,他對沈騖其實知之甚少,他曾嗅到不止一次的千裏追魂並不是宮廷之物;沈騖曾立誓永遠不會傷害他,也保證過自己不是沐劍的人、不是楚齊賢的人,但卻從未向他表明過更明確的立場。

沈騖明明有無數次開口的機會,但他一次也沒有說。

時宴想,除非他自己發現,否則他永遠不會知道沈騖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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